素食记

    我家有素食传统，叔父和姑母都是年轻时起长斋终身，家父虽不长斋而吃花斋，每年也有半数日子茹素。我在二十岁时起开始素食，维持了两年。以抗日期间正在读书，吃学校的大锅饭，无法素食，因而中止。其实也是志愿不坚，否则这种困难不是不可克服的。以后麻木不仁，经常食肉，数十年了。今年春节住在舍侄家中，有亲戚送来两只活鸡，一公一母，很是肥壮，像两个大棉花球似的。天气寒冷，这两只鸡瑟缩俯伏在厅堂的角落里，偎依在一起，互相用尖嘴巴梳理头颈上的羽毛。看起来它们是很有感情的。这样温驯善良的动物，为什么要杀死它，太不应该了。这几天引起我对这个问题的甚深思考，觉得还是以素食为好。旧历除夕，我掌锅铲坐在火炉旁边当厨师，别人忙着洗菜切菜。一只武昌鱼，本来由他们整治好了，已经去鳞去鳃，剖腹挖肚，里外洗净，放在我背后的大盘子里面有好几分钟。忽然听到弹跳声，回头一看，正是这只鱼不断地向上弹跳有两三寸高。每一阵弹跳起来五六次，隔一下又是一阵弹跳。总共弹跳好几阵，数十次。这是求死不得，真叫人惨不忍睹。我一时心都凉了，再也没有帮厨的兴头。放下锅铲让别人来做菜。心里很生气，不觉脱口而出说了一句，“人类何必这么惨酷呢？”遂下定决心，重新素食。我过去吃鱼吃肉，但从来不买活物宰杀，买鱼也买已经死了的。其实每条死了的鱼，离水之后也都经过求活不能求死不得极其痛苦的过程。杜甫诗：“咫尺波涛永相失。”就是深深地同情于出水鱼儿的。我过去眼不见为净，见牛未见羊，君子远庖厨的办法，实际是掩耳盗铃，欺骗自己。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好比知法犯法，较之浑浑噩噩不思不考照老习惯办事者，责任更重。所以像我这样早知肉食不妥者，停止肉食，刻不可缓。唯望今后有机会多吃几年斋，以补过去之失。
　　回想人类的发展最初是从猴子变成的，猴子以果实草木为食，是和平动物。原始人类也是比较和平的。经渔猎至畜牧时期，因对动物的残酷，心肠硬化了，转而对于同类也不惜自相残害。古梵语及其它几种古代语言中战争一词的原本意义为“抢牛”。那么最早的战争本来是畜牧时代这个部落为了劫夺那个部落的牛群而进行的。战争可以说是以肉食为生的直接恶果。自从有了战争之后，杀人盈野，血流成河，视为故常。数千年来逐渐造成人类本性中根深蒂固的残酷的一面。四十多年前还产生过广岛长崎的惨祸，至今超级大国竞相积累核武器，许多小国也在秘密研制。悬在人类头顶上这个核战争的乌云越来越可怕，如一旦爆发，人类将会同归于尽，核污染几百年也不得消失，地球再也不适于人类的生存了。人类已经将自己推到全体毁灭的深渊的边缘。何以造成如此可怕的形势呢？这是因为从阶级社会以来人性中自私残酷的一面未加遏制听其发展的结果。但是人类本性中尚有较好的一面，那就是正义仁爱和同情心。这两个方面此长则彼消，此消则彼长，在个人身上是如此，在社会国家或某些历史时期也是如此。人类当前最切要的任务是提倡发展后一方面，以消除或削弱前一方面的势力。励行素食也是培养正义感同情心之一法，从深远的关系看，素食的意义是不小的。如果世界终能免于核毁灭的浩劫，总有一天共同进入大同社会，我相信是必然的。那时候不但是人类本身的大团结，人类对于一切和平动物也会极其友好，负担起当老大哥的庇护之责。现在世界各地已经出现了许多保护动物的措施和爱鸟协会等类组织，这是很好的趋向，应当赞助发扬。动物中有许多是很善良温驯的，与人无害，它们也有在地球上生存的权利。动物中也有一些具有颇高级的智慧，例如鲸鱼和海豚。人类逼迫得鲸鱼无法生存下去，它们时常集体自杀。海上船只失事，海豚时常出来救人。听说某地一个礁石多很危险的海峡通道中有一只海豚，每天自动出来为过往轮船导航，使之安全通过，十多年如一日。然而有一位英国贵族故意拿枪瞄准将它击毙，恩将仇报，这是人类的莫大耻辱。有许多小鸟鸣禽是很可爱的，现在山林中都很稀少。山林之中即使花木繁茂，缺少禽鸟也就少生气。我看到拿枪打鸟的，心里总是讨厌透了。有一回在北京香山附近的树林中看到一位三四十岁的人肩着汽枪在偷偷地猎鸟，我觉得如果是小孩还可原谅，这么大的人真是不知羞耻。上前攀谈，婉言相劝，他不服气，几乎要跟我吵架。小鸟小雀，好看好听，正宜于欣赏爱护，而一枪打死，几口吃了，有什么意思？这也是缺乏精神文明的一种表现。我想经过长期保护鸟类，鸟类就不会害怕人了，你走到公园，小鸟会飞到你的肩膀上面向你鸣叫，那该多有味儿。史载李白少年时与道士吴筠隐居峨嵋山读书自学。他有个本领，当他走到山林中打几声口哨，许多鸟雀会向他的身边飞来，跳到掌中啄食。因此有人说李白懂鸟语。我想不是的，他的鸟语又是从谁学来的？从来未见过传授鸟语学的记载。可能的解释应当是，像李白这样伟大的诗人，其精神状态与我们一般常人很不相同，鸟儿与他可以互感互通，不但不畏惧，而且喜欢亲近他。我想，一个人如果进行长时期认真的心理修养的锻炼，努力提高自己的精神境界，说不定也可能获得像李白所具有的招引鸟儿的特异功能。话扯远了，我们还是来讨论肉食素食的问题吧。我们肉食者的主要对象是猪牛羊。猪似乎又蠢又脏，但近来科学家经过研究，知道猪也是很聪明的。我知道一个故事，有一位农村老太太费了许多辛苦养了一头猪，本打算养肥了杀来过年，在长期饲养相伴当中，发觉这只猪很听话，能解人意，不忍宰杀，一直养到它自然死亡，然后埋掉，这是人性善良的表现。牛有一对很大的眼睛，与其它动物都不相同。我时常注视牛眼，似乎其中含有很深沉的智慧。我总觉得牛像个老哲学家，它忍辱负重，吃苦耐劳，是纯粹为人民服务的。以其绝大的气力，庞然的躯体，而能服从年幼牧童的牵引放牧。他们为保护牧童曾经与虎豹豺狼角斗过。我们可以养牛，让它耕田拉车，饮它的乳汁，为什么还要杀它呢？应该让它终其天年，再利用它的骨角皮革，死牛肉可以烘乾辗碎充作饲料，也都是不违背人道主义的。至于羊群是最柔顺的动物，我们可以养羊，剪羊毛，挤羊奶。听说屠羊时，它们总是两腿跪下，眼泪双流，哀求免死。人们究竟为什么要对它们那么冷酷无情呢？可以让它们自然死亡，再利用它们的残馀。养鸡养鸭，可以吃鸡蛋鸭蛋。自从变成了家禽之后，蛋生的多，它们自己并不十分爱惜。至于野鸟，一巢才生几只蛋，生下之后立即孵雏，对自己的卵总是爱护备至，吃那些东西的蛋有伤天和，我是不赞成的。无论家禽野鸟一律不能杀害。谈到猫狗马驴等家畜，它们对于主人常是忠心耿耿，怀有深厚的感情。如义犬义马有数不清的历史记载，叙述它们历尽艰险挽救主人，以及为主人报仇的事实。杀死这些东西是不可饶恕的。
　　有人说，“你要素食就是为了不杀生，可是饮一杯水也会毁灭无数的微生物。”是的，素食就是为了戒杀生。要知道一般杀之为食的是较大动物，它们有许多也是有思想有感情热爱生活的。我们没有权利为了满足自己的口腹而剥夺它们的生命。这些大动物与小动物如苍蝇蚂蚁是不相同的，与微生物更是不相同的，何必混为一谈？戒杀生主要是培养人性中善良的方面，借以克服人性中罪恶的方面：例如残忍好杀，迫害无辜，讲霸道，不讲道理，不讲良心，只图一己或一方的私利，不为他人着想等等毛病。如果有人认为弱肉强食是自然的规律，没有什么道理可讲的。我要提出一种设想请他们加以考虑。假使真的有外星高级智能生物，他们的科学技术比人类先进得多，身体长得又高又大有些像恐龙，突然来到地球，捕捞人类当作鱼吃，专拣那些又白又胖的年轻人，刳肠剖肚，用水洗净放在大锅里煎炒充食，你又当如何想法呢？是否认为这是弱肉强食，理所当然，因而心甘情愿听其宰割呢？还是愤慨来者之不仁，群起抵抗，设法自卫呢？如果在相持的阶段中举行谈判，对方一定会提出，“你们人类吃鱼吃肉自古而然，我们今天来吃你们为什么不可以呢？”人类又有何辞以对，又将何以自解？听说美国政界确实有人担心外星人入侵会把人类当鱼吃。不过我相信，要有高度的精神文明才会有高度的智力发展，即使确有比人类更高明的外星人，他们也一定是素食者，决不会以人类充作食粮。他们如果来到地球，发生另外一种情况倒是很有可能。他们看到地球上有些地方到处高楼大厦，飞机汽车驰骤不停。有些地方千百万的人民忍饥受饿，衣不蔽体，骨瘦如柴。有些地方战争不断，今天这些城市遭飞机轰炸，明天那些城市忽有导弹飞来，妇女儿童血肉横飞，惨不堪言。因而鄙视人类，认为人类是非常愚蠢非常罪恶的动物。如果他们进一步了解到人类还在不断地积存核武器，打算自我毁灭，则不但认为人类愚蠢，而且非常危险，不可理喻，因而掉头不顾，赶快离开去拜访其它星球，这是很可能的。但是外来者也许还不知道人类也有善性的方面在起作用。现在全世界的人民正在兴起和平运动，也有组织援救非洲饥民和各地成百万难民的举措。他们也许还不知道人类中有许多头脑清醒的学者、政治家、宗教家正在呼吁全人类的和解，主张南北合作，相互提携，东西合作，消除各种哲学、宗教和社会制度造成的隔阂猜疑与仇恨心理。号召各个国家民族友好合作，互相援助，共同提高，以促进全人类的繁荣与幸福。这是善与恶两种力量的斗争，就看哪一方面获得胜利，才能决定人类能否逃过核毁灭的大关、继续生存下去并且得到进一步的发展。我要再三强调同情友爱是善品，残忍自私是恶德。我们素食者保护动物，也有一个是非正义的问题，也要分清善恶。对于毒蛇猛兽蜈蚣蝎子之类的恶物则不妨稍开杀戒。有些人喜欢画老虎画猛禽挂在壁上欣赏，我觉得这是崇拜暴力，很起反感。消灭老鼠蚊蝇我也是赞成的。老鼠传播疾病，咬坏衣物，生殖繁衍又非常迅速，如不扑灭，将或成灾，这是不得已的事情，并非好杀。
　　现在再说一下素食的好处。我一生浠里糊涂，昏沉掉举。回想起来就只年轻时坚持素食的那两年，头脑比较清楚，学习效率也高一些。英国费边主义者肖伯纳所写的剧本和散文，充满了幽默的灵感，超过狄更斯，至今没有人及得他上。中国的诗人画家丰子恺所画的速写，寥寥几笔，也极富于诗意，其书法又很有画意，别人无论如何也学不到手。这两位大师都是终身素食者。可以证明素食有益于聪明才智。动物的饱和性脂肪最不利于高血压和心血管病人。猪牛肉难消化，容易引起胃溃疡甚至肠胃癌。食肉过多还会发胖，所谓肥胖症。如果素食，对于这些患者都有好处。有许多人也知道应当素食，但因素菜总不及荤菜味道好，故而实行不了。如果各地成立素食品研究所，利用现代科技知识发明创造各色各样味道鲜美超过鸡鸭鱼肉的素食品，照理应当是办得到的。然后设立素食品厂和素餐馆，以推广素食。从经济方面看对国家也会大有好处。这几年人民比较富裕了，都讲究吃鱼吃肉，遂使肉食品供不应求，价格高涨，副食品涨价也会使它方面物价上升，对于四化建设安定团结大为不利。如果素食品真好吃，人民欢迎，大家都来吃新发明的素食品，可以减缓肉食品的供应紧张，帮助稳定物价。素食不但提高精神文明，促进身心健康，还可以产生社会经济的效益。古人云，“肉食者鄙，未能远谋。”愿今天确有远谋者，大家都来提倡素食吧。